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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郑仁水
2017-12-21 15:27:14??来源:  责任编辑:许静娴  

郑仁水,大田县均溪镇人,福建省作协会员,现为大田一中教师。曾于《散文》《文学报》《福建文学》《杂文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

作品欣赏:

三苏祠前

眉山这地方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天空从早到晚灰濛濛的,见不到太阳,这里的女子肤色白,也在情理之中;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辣味,早晨,随意钻进一家小吃店,便能看见一碗一碗满是辣子的绍子面;大街两旁多的是火锅店,漂浮在锅面上的尽是红红的辣子,不过,这里的辣椒其实只是作为调味的麻辣,即便新来乍到,也能接受;麻将馆到处都是,大凡写着“茶”字的,走进去,盈耳的,全是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这里是千古文豪苏轼的故乡,死去了近千年还能常被人记起的人,苏轼是一个。“三苏祠”是不能不去的。

远远的,便看到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门楣上悬挂黑底金字横匾,“三苏祠”三字活脱脱映入眼帘,是清代大书法家何绍基的笔迹。门柱对联曰:“北宋高文名父子,南州胜迹古祠堂。”还没来三苏祠之前,我以为门口镌的会是清代进士张鹏的“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走进三苏祠,但见祠内红墙环抱,绿水萦绕,古木扶疏,翠竹掩映;屋宇典雅,堂廊相接,匾额对联,缤纷耀彩。这里,盛放过苏轼的青少年时代。20岁时,苏轼随父亲赴京赶考,从此这个生活了20年的地方成为他再也不曾回去的故乡。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苏轼成为“千古第一文人”,与这里的山水不无关系。宋代,眉山是全国三大刻版印刷中心之一,眉山浓厚的读书风气带动了全国。两宋,眉山考上的进士近900人。苏轼的父亲苏洵27岁才开始发奋读书,终成一代名士。《三字经》里有“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彼既老,犹悔迟。”其实不必“犹悔迟”,也许正是苏洵读书太晚,反倒成就了儿子苏轼。据《宋史》记载,苏轼刚十岁时,父亲苏洵就游学四方,苏轼的母亲程氏在家中主持家务,教育子女,亲自教苏轼读经史等书籍。

走过一条甬道,赫然眼前的是一尊苏轼中年布衣雕像。我停下脚步,默默端详几分钟,然后冒昧与“苏轼”合影。毋庸讳言,无论是昔时,还是当下,苏轼都是一位了不起的文人。“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宋代人们已经十分推崇苏轼文章。而今,一茬又一茬的高中生谁敢不背诵苏轼的《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又有多少学生写作议论文不曾拿苏轼的人生经历和诗文作论据?

来到“三苏祠”,我自然要留下点纪念意义的东西。一本是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一本是当地作家刘小川的《苏轼,叙述一种》。柜台内的美女很专业地向我介绍两本书的各自特点。她并没有袒护老乡,倒是推崇林语堂的书。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要了刘小川的那本,美女没说什么。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购买并阅读过林语堂的《苏东坡传》。

或许,好山好水,才能孕育好人吧,所谓“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不远处,一条气势宏大河床宽阔的岷江静静横着,不育出几个人物才怪呢!我只是想,苏轼打小在岷江边长大,与辛弃疾一样属于豪放派,理固宜然;但是,生活在三餐离不开麻辣的环境,他何以活得那么恬然率性?一个地方,投缘于哪一种生命气质,并非偶然。山有山的气质,水有水的偏好。苏轼生活的年代是否也如当下眉山市民那般悠然闲适?据当地人说,这里许多公务员,上班就正正规规地上班,到了周末,总要吆喝上几个同道中人,到茶馆或者到岷江边的小帐蓬里,喝喝茶,搓搓麻将,享受给心灵放个假的悠闲。

北宋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苏东坡贬谪黄州居住定惠院;当年五月底,苏轼的家眷二十多人来到黄州,由定惠院迁居临皋亭。此地周遭环境甚好。他在《致范子丰书》中说:“临皋亭下八十余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作者虽然思乡,却如是自我安慰。苏轼把自己定位为“闲人”当然不是无所事事者,而是指不必忙于政务,所谓“无案牍之劳形”一类。苏轼的“闲”何尝不是另一种忙碌,他要忙于念佛打坐,忙于沐浴梳头,忙于钓鱼采药,忙于斜倚山坡看云,忙于静观天地万物的律动。

苏轼后来一贬再贬,“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其实,苏轼被贬,远不止此三州。哲宗亲政,章惇做宰相,矛头直指苏轼,先是“责知英州(广东英德)军州事”,走出几百里,第二道令又至:降为从六品官。到当涂,第三道谪命又到:苏轼,责授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叫“道贬”。惠州生活条件差,但苏轼却“此心安处是吾乡”,并吟出“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后来,因写《纵笔》一诗,“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诗句传到章惇耳朵,章惇受不了苏轼的乐观,又将他贬到海南儋州。儋州生活条件更是艰难,居无所,食无肉,出无友,读无书,写字作画没纸墨……但从他“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等诗句中不难看出,他依然活得乐观豁达。

徽宗上台,苏轼得以奉诏北还,章惇被贬到雷州。章惇的儿子章援带着一封千字长信呈给苏东坡,希望苏东坡放过他们父子。东坡回复也是一封长信,提及章惇时说:“轼与丞相定交四十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闻其年高寄迹海隅……”书信背面还写了专治岭海瘴毒的药方,荐与章惇备用。“相逢一笑泯恩仇”,苏轼此举,堪与西方耶稣宽恕出卖自己的犹大相比。

品读古诗强调知人论世,纵观苏轼一生,仕途通达时,年轻的苏轼脾气也不小,很是执拗。苏轼到陕西凤翔做签判,年方廿七,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做了几件事,受到小民称颂,衙门里人缘也好,同事们称他为“苏贤良”。太守陈希亮却不许叫苏轼为苏贤良。苏轼自然不高兴,此前在朝廷时,皇帝都对他客气呢。苏轼认为这是陈希亮小肚鸡肠,怕自己的才干盖过太守。有小吏偷偷叫他苏贤良,陈希亮抓过小吏用鞭子猛抽。苏轼宅心仁厚,听小吏声声惨叫,忍无可忍了,要夺太守的鞭子,被人拉开。陈太守对苏轼说:“你敢对上司不敬,我就抽你!”

于是,苏轼与太守之间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中秋节,苏轼不去知府厅参加例行宴席,被罚铜八斤。虽然这不是个小数字,苏轼也知道处罚的规矩,就是不去。罚金由王弗代他送到知府。她回家,软语劝苏轼。据她观察,老太守也是一位好人,凤翔十个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王弗猜测,老太守虽然严厉,其实蛮关爱苏轼,只是不明言,让你自己去参悟。苏轼就是听不进去,有两年时间,始终和太守拧着。

经历了不少官场风波后,苏轼慢慢悟得陈希亮太守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明白了王弗的那些话语,怅然写道:“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形于颜色……”

苏轼刚到杭州,就收到文同写给他的一首诗,诗中告诫道:“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题诗。”苏轼与文同的友谊,我们从《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文中可见一斑。但是,苏轼并没有听取朋友的好心劝告,或许是故乡的辣子植下的性格基因,或许是他的生性太过执拗,或许是西湖美景唤起的诗情如钱塘江潮一般无法遏止。“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还有那首《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其一》:“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苏轼通判杭州,既要问事,又要题诗,尽管二者都有可能给他种上祸根。

后来,遭遇了“乌台诗案”,大难不死的苏轼变了……

那么,眉山人生活得那般悠闲恬淡,是否系东坡遗风?还是这方土地孕育了苏东坡的旷达个性与坦荡胸襟?

走出三苏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正是传统的春节期间,家家户户的窗前挂着腊肉、腊肠。我品尝过,此地的腊肉、腊肠因带点麻辣,味道更加香醇。当然,眉山人也懂得打东坡文化牌,“三苏”糕点、“苏东坡”酒、东坡泡菜、东坡肘子、东坡腊肠……可惜,我只是一介匆匆过客,这些就无福消受了。

松 果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松果,鱼鳞片似的壳,呈塔状。一群山里的孩子每人揣着一袋松果,来到一片荒草地上。秋天,蒿草、芒萁、苇草、狗尾巴草……都已泛黄,如一片黄毡子一般。这群孩子在荒草地上奔跑,将松果随意乱扔。孩子走后,荒草地寂寞了,松果各自孤独在草丛中。第二年或者第三年的秋天,荒草依然如黄色锦缎,个中却透出一抹又一抹的淡绿,走近了看,惊讶地发现,小松树苗,这边一棵,那边一棵。

后来,这里长成了一片松树林,风过处,松涛阵阵。这里早年是一片地瓜山,一坪一坪,像眉毛,似蚰蜒走过留下的印痕。不插地瓜的第二年,蒿草、芒萁、苇草、狗尾巴草……争先恐后地侵占着这片土地,刚插过地瓜的土地,土质松软,肥力尚存,这些野性十足的野草肆意疯长。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野草接管了土地,再后来,马尾松将野草驱逐或者绞杀,并完全占有了这片土地。

一枚松果造就一棵苍天巨树,这是果实的力量,当然也是时间的力量。一片松树林的形成也是如此。当然,这其中带着太多的偶然性。一枚松果可以是顽皮小孩的随手一扔,也可以是一阵强劲有力的风带来的,或者是一只鸟儿衔着从空中飞过不慎脱落。

与松树林形成有些类似的是视野所及的房屋,起初这里空无人烟,只有一条崎岖的山道,如羊肠一般,似一条风吹起的带子,随意地向大山的深处延伸。小径之小,似乎只能容纳一只脚掌,是先民耕作往来的山道。有人在半山腰盖了一座小木屋,比草寮大,木头柱子支撑而起,屋脊上苫着芭茅,或者覆着瓦片。从天空俯瞰,仿佛一只抱窝的母鸡,又如一张空白的纸留下一点墨迹,远离村庄。没几年,第二座、第三座……不约而同,不谋而合,这里站起一座又一座的房子,俨然一座村子。

一座村子是否都是这样形成的?

童年挑着沉重的柴禾走在回家的路上,歇脚处,见有清泉汩汩而流,掬而饮之,甘甜清纯,解渴解饥。清泉是从石缝中来,从草丛中来,有的像眼泪一滴一滴,它们接连不断地落到一块石头上,将石头滴出了个凹面;有的则源源不断地淌着,那似断若续的一脉。无论是一滴清泉还是一股流水,渗到泥土里,消失了;滴到石板上,干涸了。那些没有渗到泥土也没有干涸的便汇在一起,形成了涧。涧里的水一年四季都保持着清澈,水中的细石子小虾小鱼,水边的清草和跳跃的小虫,都可以清晰地看见。涧里的水注入一丘丘水田,灌溉出一片片春播秋收的水稻,再流入故乡的小河。故乡的小河由许多条不为人注意的的涧汇合而成,再流到村外。

多年后,我面对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闽江,才猛然想起,家乡的小河最后不就流淌到闽江么?写着“闽江源”的彩色广告牌就立在一座座长满马尾松的山间。有一回,孩子问我:“那石崖,那树林,怎么会是闽江的源头呢?”山脚下小河的流水从何处来?石缝里挤出的水滴或者淌出的清泉。为什么石缝里会淌出清泉?因为石头上长着草树。我解释了半天,孩子听得懵懵懂懂。那么,他们读“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水,故能成其深”一类纸上文字,怎么能融会贯通呢?两千多年前的孟子曾经面对山涧和土地谦卑地蹲下身子;面对高山和大海才会有包容的心态,有开阔的胸怀和气度。从而悟得,一个人的人格完善必需做一件又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有一天,我们像往日一样坐在办公室里边备课边闲聊。我随口问坐在对面一位女同事,芳龄几何?她几乎不假思索,年届不惑。答者平静,问者讶异。仿佛就在昨天,她大学刚刚毕业,背着个银灰色的挎包,带着几分青涩和好奇走进校园,走上讲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迎来一茬又一茬,送走一拨又一拨,备课,批改作业,聊天,偶尔,集体活动,聚餐……我很认真地回忆,翻检逝去的一页页日子,虽然串起的日子数量可观,往事如烟,模模糊糊。从窗口眺望,远处的大仙峰依然耸立在蓝天下,没有什么改变;外边的楼房变密了长高了,但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办公室里,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太大的改变,日子似乎一页抄袭一页,偶尔,他们也会异常欢喜,比如,遇到牛市股票大涨,孩子考上名牌大学;偶尔也会为某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或引经据典,或高亢激昂;当然,也有倾诉,面带焦灼和忧虑;说到动情处,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日子就像一年四季有冷有热,就像天气有阴有晴有雨有雪。这样的情形让我想到那一枚枚松果,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繁衍成一片松树林。

乍一看,竹子是独立的,一竿竿,各自站立着。风吹过,每一棵竹子的末梢都舞动起来,叶子之间相互摩挲着,问候着,很是友好。

你能想像竹子根部的世界么?

竹根长到哪里,春笋就会从哪里破土而出。竹根之间是各行其道,还是盘根交错?挖笋时节,主人看到的是笋,却不会想到是哪一棵竹子的孩子。竹根在地底下,蛮不讲理,在泥土的世界里肆意蔓延。土地各归其主,彼此之间的界线可能是某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也可能是一条蜿蜒的小路。竹子才不管这些,只要它力所能及,就会将竹根伸向他人的土地。这让主人很伤脑筋,那长在他人土地上的笋究竟属于竹子的主人还是土地的主人?如果相邻土地的主人之间计较起来,就会伤了和气。一个说,我家的竹子长的笋自然归我;另一个说,你家的竹根伸到我的土地过来,这是公然的侵占。就在两家主人争得哓哓不休之际,竹笋噌噌地往上长,笋衣一脱,抽出许许多多的枝条,俨然一棵竹子。于是,笋属于谁的问题还没解决,又冒出了个问题,竹子属于谁?笋属于谁无法解决,竹子属于谁的问题同样无法解决。多年后,竹子又长出新笋来,一棵竹子带出一片竹林。

花草的生命显然缺乏竹子的独立,或者说,人们并不把花草太当回事。花草的种子被一阵风带走,从一块土地到另一块土地,主人之间从来不为这样的事烦恼。土地上的万物本来是一家,人却不这么认为。一丘水田与一丘水田并没有什么差别,却属于不同的主人,如果种植不同的水稻,一目了然。可是,青蛙才不管这些,它们从一丘水田跳到另一丘水田;萤火虫才不管这些,它们从一丘水稻飞向另一丘水稻。水田里的流水静静地流淌着,从上往下流,从一个主人的水田流向另一个主人的水田,又越过田埂流向另一个主人的水田……水的脚步不停歇。土地是完整的,水要互相渗透,水稻的根须也不那么规矩,悄悄地相互长过界,一些傍着田埂杂生的野草,根在这边花却开在那边,香了另一片田地。一些植株长在那边,果实却落在了这一边。人将它们阻隔开,它们却暗地里彼此联系着。

两座相邻的房屋,彼此瓦片相勾连,下雨天,从瓦沟里淌下的水浑在一块,水气氤氲,形成雨雾,朦胧成一片。滴水处,形成一条鸿沟,也是两座房子的界线。忽一年,也许是出于一种巧合,两座房子的主人都在“边界”种下葡萄树。山里人种植水果,抱着“天生天养”的态度,连小孩子都顾不过来,何况区区葡萄树?长叶抽枝后,就任其蔓延。葡萄藤蔓有着与生俱来的自由性子,长着长着,忽一日,两家的葡萄藤蔓居然就扭在一块,分不清你我。率先发现的人家试图将它们分开,但必需跨过人家的屋檐下,自然不愿低头;另外一户人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时节一过,藤蔓越长越长,彼此盘绕在一块。一串串葡萄挂在藤蔓上,分不清是你家的葡萄还是我家的葡萄。可见,万物皆有灵性。

灯光也有灵性么?河两岸铺设了栈道,灯光璨然,倒映在水中,五光十色。此岸灯光暗了,彼岸的灯光便接管了黑暗的区域。两岸的灯光都放出光芒时,彼此的光芒亮成一片。人的眼睛也有光亮,一个逆流而上,一个顺流而下,彼此的目光在空中遇上了,尽管是两个互相认识的人,有时候,一方的目光迅速移开,可是,目光毕竟相遇了,也就意味着心灵之间相互感应过。

从表面看起来,像一棵又一棵的竹子之间,人与人是相对独立的。大地上的人群就是一片竹林,乍然一看,彼此是独立的,但只要风吹过,末梢的叶子便会相互抚摸,而我们肉眼也许看不到的“根”依然错杂在一起。我在室内敲打着这篇文字,一堵墙足以将我和外边隔开,外边的人不知道我在写文章,但我通过墙上的窗户可以看到外边的行人,或骑车,或撑伞,或哭,或笑。一面墙的竖立,意味着一个人希望和群体隔开;而一扇窗户的开辟,又意味着一个人渴望与外边的世界相连,声息相通。人何止渴望与其他人相沟通,还希望与阿猫阿狗相沟通,还愿意与花草作心灵的交通。有人喜欢养宠物,有人喜欢养花草。一个人即使把自己关在室内,也无法阻断与外界的联系。互联网更是一条四通八达的不设防的通道,无远弗届。

“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脉相承的几代人之间,或者平辈之间也会有矛盾,,一堵墙一道篱笆,真的就能够将彼此隔开来么?

风吹过,松果坠落,它们正潜入那片野地,悄无声息。

自由鸟永不老去

——读高尔泰的《寻找家园》

“家园”,是一个诗意又散发着泥土气息的词语!它也许只是一间易安的容膝之屋,也许是“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田园栖居,也许是一栋临海听涛的别墅……家园是我们生活起居安身立命之处,是我们心灵栖居所在。有了家园,就像鸟儿有了一片林子,鱼儿有了一片水域,心灵不再如无根之飘萍,精神有了停靠的港湾。失去了家园,心灵则无处皈依,犹如茫茫大海上一苇小舟,任意东西,惶恐失措,惊悚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家园”前边加上“寻找”二字,则表明作者的家园失去过,失去过才急切去寻找。作者是找到了呢,还是永远在寻找的路上?

我自谓很认真地阅读高尔泰这本散文集,做一名虔诚的读者,边读边记,读毕,做了近两万字的读书笔记。甫读“自序”,里边有这样一段文字:“有一次我到出生地高淳看望姐姐。儿时家山,已完全变样。在那个安置拆迁户的公寓楼里,她指着邻家堆满破烂杂物的阳台上一个晒太阳的老人,告诉我那就是五八年监管‘阶级敌人’的民兵队长,直接虐杀我父亲的凶手。可能睡着了,歪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看不清帽檐子底下阴影中的脸,只看见胸前补丁累累的棉大衣上一摊亮晶晶的涎水,和垂在椅子扶手外面的枯瘦如柴的手。但是仅仅这些,已足以使我对这个人的几十年的仇恨,一下子失去了支点——同时,我也就更远地飘离了那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厚土。”一段朴素得几乎如照相机一般摄取生活的文字,充满张力,给我丰富的想像。当我深入阅读每一篇文字时,时常回望这段文字,就像一个远离家乡的游子,经常回望故乡某一个镜头或者某一个事件。

我读这本厚厚的散文集,很是忐忑,希望合上最后一页,但又希望每天能够读一篇,套用作者的一句话,在这资讯滔滔文字滚滚每天的印刷品像潮水一样漫过市场的日子里,我一再嘱咐自己,要读得慢些,再慢些。夜晚,伴一盏孤灯,窗外是汹汹喧嚣的市声,我在读着高尔泰的文字,书中人物的惨痛细节,时常让我眼眶发热,读得泪眼朦胧,甚至难以成眠。我没有勇气把这本书一口气看完,常常伤心地放下书,叹气,作点浮想。合上最后一页时,我最大的愿望是:但愿那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散文本是烙下作者心旅的文体,更何况这是一本自叙传性质的散文。无论是与一位犯人坐羊皮筏到黄河对岸搬一堆煤,度过的那个雷声隆隆山洪奔泻的夜晚;还是六二年春播前夕被解除劳动教养身无分文地离开戈壁滩一个人在田间的一个去年的麦秸垛上过夜,以及投宿在煤场旁边一家骡马车息脚的小客店里的恓惶;或者一个人住在廊柱油漆剥落、栋梁蛛网尘封、落叶堆庭、荒草芜径三清宫的寂寥……我突然明白,作者拟定书名的用意。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作者好不容易成了家,可是,厄运总是如影随形,聚少离多的妻子居然死于“感冒变成肺炎”,“我”赶到时,只看到她的遗体。葬毕,来帮忙的人站成一列,念起语录来:“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最让我感慨系之的是《回到零度》一文,好不容易被南京大学领导热烈欢迎,并且格外照顾地分到一套三居室房子,夫妻俩战胜了南京天气的恶劣,在燠热的火炉中装修,请木匠打家具,根据房子的结构设计书房;自己油漆,满身砂纸打下的漆灰,顺着汗淌,如同泥浆。结果呢,“还没来得及在家里做一顿饭,我突然被抓进了监狱”。“从1989年9月9日,到1990年春节前夕,我在牢里关了一百三十八天。之后的‘释放证’上,写着‘审查完毕予以释放’八个字。整个事件,莫名其妙。”当“我”回到南京大学时,人际关系已是沧海桑田,从领导到友好的老师都敬而远之,虽然他们也想顶着上边的压力,却怎么也顶不住了。

“我”自己运途多舛,亲人也不例外。《兰姐的标本簿》是一篇催人泪下的文字,可以选入高中或者初中语文教材。我的大姐高淑兰,是我们姐弟四个中最白的一个,也是最文雅最灵秀、最爱幻想和最容易动感情的一个”。“大姐一天到晚精神抖擞,什么都过问,对什么都有浓厚的兴趣。晚上辨识星星,秋天看巧云、放风筝、放灯,都贼认真。特别是见了奇形异状的草叶、树叶、花,都要大惊小怪,都要采下来,夹在一个又厚又大的本本里并写上发现的地点和时间。……她说,这不是弄着玩的,将来要写一本《江南植物志》。”后来,她出嫁,生了孩子,孩子像书塾的孩子那样背书,很是认真。四九年后搞土改,姐夫被定为地主,土地房屋全部没收,家产荡然无存,抄家时,标本簿被拿走了,后来一再找农会和工作组,总算拿回来,但已经一塌糊涂。后来,分到一门三间草屋,他们住两间,一间留给分到地主瓦屋的原住户。他们在草屋一住就是三十年。1989年,“我”再去看望他们时,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很难相信这两个佝楼麻木、反应迟钝、目光浑浊的老人,就是当年活力四射、兴趣广泛的兰姐和英俊强健、生龙活虎的士泓(姐夫)。学贤(他们儿子)已是中年汉子,还找不到老婆,读的书早已忘光,完全成了文盲。”1995年初,“我”在纽约上州的一个公园里收到二姐寄来的一封信,大姐去世了。给大姐夫寄点钱去,“他回信说,已经四十多年没写过一个字,现在给我写信,连笔都不会拿了。”

在大时代车轮之下,一个鲜活的生命像一朵花在季节变幻中凋萎。

《没有地址的信》,乍一看文题,心中不免困惑,为什么没有地址呢?读毕恍然大悟。这是作者写给女儿的信,女儿叫高林,很聪明,也很坎坷,很不幸,得了精神分裂症,死时才二十五岁。我在前文中屡次读到作者笔下的女儿“高林”,比我小两岁,如果活到今天,虚岁也才半百。定格在作者笔下的是一个乖巧、懂事、聪慧的女儿,曾经考上南开大学但由于作者问题未能录取。作者与妻子去了香港,没有将女儿带在身边,而是托付给女儿的姑姑作者的妹妹,仅仅离别三个月,女儿就失踪在郊外的树林中,11.611.611.63222.com:“找到你归还给大自然的躯壳”。

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都会遇到过关心过自己或者伤害过自己的人,高尔泰也不例外,书中有许多篇幅写的便是各种各样的人,曾经向“我”表达过爱慕之情的唐素琴,虽然跑回上海依然被各种人管教而无处存身的逃亡者李沪生,国庆节大会上领唱《国际歌》后来和许多人一起饿死在夹边沟的安兆俊;曾经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当过解放军总部卫戍团团长的上官锦文因性格耿直顶撞韩干事险些死在夹边沟,因工作特别卖力而遭人嫉妒算计的军人郭永怀正抬着筐走突然扑地死去,长得人高马大二十岁还不到却喜欢老掉牙的革命歌曲的军人张元勤因违忤了韩干事而被绑,“绳子竟然勒得陷进他的肉里,立即就渗出了鲜红的血”,最后也饿死在夹边沟……作者以旁观者的视角写了这些普通或者不甚普通的人物的命运悲剧,向人们揭示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定律。作者的笔下自然也没绕过师长与朋友,曾经奖掖并提携过自己的敦煌研究所第一任所长常书鸿先生,深切怀念自己的老师辛安亭先生,有恩于己的读书人韩学本,博学多才且敢于独立思考的杨梓彬,曾经关照过自己的四川大学中文系主任苏恒……即使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时代,人心险恶,许多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在他们身上依然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也许是作者具有较为扎实的美学功底和美术方面的功夫,他的文字无论是视角的选择还是对素材的提取,都显得十分经济。作者克制情感,以理性的口气来叙述,或者说,作者将情感隐没在文字背后,将议论和抒情消融于叙述之中。文字的背后给我们留下丰富的想像空间。比如,《蓝皮袄》无论是内容、语言,还是构思,都是一篇具有教材意义的散文。读毕,我有太多的困惑要问:穿蓝皮袄的龙庆忠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而死?当时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大学生“莫须有”地成了右派而冤死?单就穿同一件蓝皮袄的人都死了那么多,当时究竟有多少人死在夹边沟?既然穿者知道穿蓝皮袄不吉祥,为什么还要穿?这一切,高尔泰都不说,也不想回答读者,或者根本就是无解的答案,或者有意让读者去想像,他只负责冷静地记录下来。文章写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作者还期望继续读下文,但下文却隐藏在文字的背后。你去思考吧!于是,你希望读下一篇文字。就这样,你欲罢不能,直至读到最后一页仍意犹未尽。

当然,作者也写景,这类文字足见作者的文化功底,只是用笔十分吝啬。《寂寂三清宫》写一日艰辛的劳作,“傍晚回来,开门就可以看到,三危山精赤的巉岩映着落日,火焰般腾跃着一片金紫银红,烈烈煌煌。返照染红河水,还把蓝色的树影投射到房间里的东墙之上。偶有鸟儿鱼跃,墙上就会漾起层层明亮的波纹。”这样庄严神圣的画面,让作者每天傍晚长久伫立窗前欣赏。这是在特殊年代特殊生活环境中,难得的心境宁静舒适。作者写妻子葬礼,来帮忙的人站成一列念语录后写道:“月照大漠,天地一片空白。”景中含情,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类似的还有《电影的锣鼓》,“我”与一位退休后无处去只好赖在学校的郑钧对饮,他谈及老婆子死后,儿子也死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结尾写道:“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城。”

读此书时,正好从2016年第4期的《随笔》上读到这样一段文字:2012年夏的一天,他(傅惟慈)给我来电,极为兴奋地说:“我最近看了一本让人震撼的好书。作者是高尔泰。我已订购二十本,要分送给亲朋好友……”《寻找家园》何以能引起老傅如此动容共鸣呢?高尔泰自序中写道:“这是一本漂泊中写作的书。浪迹天涯,谋生不易,断断续续,写了十来年。”《寻找家园》封底印有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名诗:“茫茫海上/孤帆闪着白光/它在寻求什么/在这遥远的异地/它抛弃什么/在那自己的故乡?……”《寻找家园》是作者多年来断断续续的回忆,粗略读去,略显凌乱,但显而易见的是,贯穿全书的始终是“漂泊”和“寻找”这两个词。而“漂泊”和“寻找”恰恰是老傅,乃至一代中国文化人毕生经历之写照。

我想,无论是今天,还是未来,一定会有人聆听高尔泰的声音,尽管人数不会太多。我知道,真正的作家从来不追求轰动效应,而是渴望遇到知音。在那个时代,高尔泰及其笔下的人物,都是十分普通的小人物,但由于有了文字,他们比同时代的一些大人物在人们的记忆中留存得久远。时代会一个又一个过去,而人性和艺术的光芒将闪耀永远。

林斤澜先生说:“不应该忘了创伤。”

汪曾祺先生说:“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我们今天应该快活。”

该书封二,高尔泰满头白发,一脸饱经沧桑之后的淡然和微笑。不知怎地,我脑子里蹦出了这样一句话:自由鸟永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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